SEEWELL 专访 | 陈彧君:故乡成了观看自己的一面镜子

闽江计划第二回:山海、神邸与乡愁

前期系列访谈(二)



威狮国际艺术中心将于近期举办2020年第一场展览“闽江计划第二回:山海、神邸与乡愁”,为此我们做了一系列前期访谈,采访了六位闽籍艺术家,跨越60s、70s、80s、90s四个年代。就像闽南歌曲中唱到的“阮(我)是跑江湖的艺人”,艺术家有的已经回到家乡继续艺术工作,有的还在外拼搏持续创作,也有的正准备离开福建北上。我们根据艺术家的个体经历和对家乡的思考展开电话访谈,呈现出四代人对于乡愁不一样的认识,也呈现出闽籍艺术家的共性和时代差异,是一次对于闽籍艺术家的梳理记录。


本期的访谈对象是福建莆田籍艺术家陈彧君,陈彧君老师长期以家乡母亲河为主题,与兄长一起展开“木兰溪”艺术项目。面对乡愁陈彧君老师更多的是一种思考,对于他来说,故乡就像一个“人”。




艺术家陈彧君老师谈家乡的故事

视频由艺术家陈彧君老师提供   字幕剪辑:李必豪



陈彧君:

故乡成了观看自己的一面镜子



以下内容由电话访谈录音整理

采访   |   李子然

校正   |   程超

图片   |   由陈彧君老师惠允


陈彧君,亚洲地图NO.190120,209x91.5cm,纸本综合拼贴、旧门,2019.jpg

陈彧君,亚洲地图NO.190120,209x91.5cm,纸本综合拼贴、旧门,2019



我们常常因为人在他乡而谈乡愁,如果换一个角度以在家乡来谈乡愁这个概念会是如何呢?



一般理解的乡愁,就类似一个因距离产生的情感追忆,而2017年我在上海做的“故土不乡愁”展览中,所要探讨的乡愁则是另一个层面的思考。因为十年前和我哥一起创作“木兰溪”项目的原因(“木兰溪”是莆田的母亲河),频繁的往来,那种因距离产生的情感被逐渐磨平,我跟故乡之间就变成更具体的一种现实关系。


陈彧凡、陈彧君,“木兰溪|厝”展览现场.jpg

陈彧凡、陈彧君,“木兰溪|厝”展览现场


故乡就像是土生土长在那里的一个“人”,你在外面成长,不断改变,他也是。故乡和你更像是隔岸相望的两个人。生活中你是他的影子,随着风浪变了形,创作中,你变成需要被观望的主体,故乡成了你观看自己的一面镜子,而乡愁更像是彼此身上都被异化的那段情感。


莆田母亲河木兰溪实景.jpg

莆田母亲河木兰溪实景


“木兰溪”系列在北京、上海都得到很大反响,相比上海和北京,莆田的这种文化是一种特殊的经验。反过来这件作品对家乡有什么样的意义?是一种保存?一种纪实?一种留恋?还是什么呢?


其实一开始就不是一种单纯的留恋情绪,它是从艺术创作实验激发而来的情感回音。情感上,你会觉得记忆很宝贵,但也被时空疏远了,离你的现实越来越远,你有种新的好奇。理性角度看,自己曾经感受过相对保存比较完好的民俗系统,看到时下被瓦解的只剩下形式的尾巴,这是会促使自己去思考的一个点。现在回乡,还会看到一些仪式,但它的内核已经慢慢在消失。以前这些活动是有一个内心的需求,通过言传身教一代代延续下来,是参与者与天地、祖先交流,也是村社族人情感交流和约束规范的一个重要渠道,但这种关系的外在内在系统都退化了,变成一个带有装饰性的仪式表演,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会觉得好多以前的记忆和经历是特别宝贵的。但这些都是艺术家内部的行为,只有当这些艺术活动能引发在地政府和居民的共鸣时,从社会层面上的意义才存在价值,这也是我近几年一直努力的方向。



您谈得很有意思,在全球化的影响下,地区文化的延续现在成为一个复杂的问题。老师您现在会怎么去看待当代艺术跟地区文化之间的关系?



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我们刚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它也不是一个非常成熟的考虑,完全是探索性的。那时就是以自我作为一个中心,不去考虑圈内的议题和方式,从零开始,完全把自己边缘化。你所说的这种当代艺术跟地区文化之间的关系,是在十年间一点一点的重构、剥离,再重构再剥离的过程中形成的一个对应关系。我觉得它不是思考出来的,是实践的痕迹,它把当代创作经验和个体文化体验共裹在一个空间,混合出来的产物。我们经常谈到的当代艺术的经验和视角,首先它是不是你自己的经验和视角?其二,在创作的时候,各种经验的介入也很正常,它是你工作中自觉或不自觉的存在着,但你依赖这种经验工作就会很危险,这才是要真正警惕的问题。


艺术家陈彧君在同名个展现场放置了许多家乡的木头,唐人当代艺术中心,2019年3月.jpg

艺术家陈彧君在同名个展现场放置了许多家乡的木头,唐人当代艺术中心,2019年3月


艺术家陈彧君在莆田老家找到的龙眼树干.jpg

艺术家陈彧君在莆田老家找到的龙眼树干


比如说我们今天要在北京做一个展览,从内心角度讲,你的把握度会大很多,你会清楚这些民俗化地域化的东西,应该怎么跟当代艺术结合,这就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但有时也会变得没趣,你又得逃离这些所谓成熟的东西。许多评论家觉得“”木兰溪”是一个特别好的实验项目,它似乎随时可以逃离原有的逻辑再生出不同的命题。这也是我们很珍惜这个项目的原因,后面也在计划邀请人类学、社会学等不同领域的学者一起参与这个项目。希望通过这种跨界的合作,“木兰溪”项目可以真正抖掉我们作为一个艺术家或者说作为绘画艺术家的原始包袱,回到一个更开放的状态。打个比方,我们选择一堆烂木头,或者是在老家拿一些实物也好,置放在一个新的探讨语境中,可能都不需要有任何审美转化上的过场,但所探讨的话题也是从艺术内容与形式转向社会的各个方面,这里面或许有巨大的探索空间。


我和我哥一直在思考“木兰溪项目”的第二个十年,它应该有所改变。这与之前纯粹的从艺术性,从当代艺术思维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会有很大不同。我希望木兰溪项目对我们来讲不仅是思考的对象,同时也是思考的一个工具,媒介与主体共生互换关系或许可以触及艺术在社会改造层面中的种种可能。



就像您刚才提到的,“木兰溪”作为对本源文化的一种关注和眷恋,其实也会带来一些您所希望的给自己家乡带来的变化!您之前在推进一个家乡改造的项目,也花了很多精力,但最后很可惜没有落地。


前前后后参与探讨也有六、七年了。说实话,我现在觉得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如果从个人的创作角度来讲,你有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情怀,哪怕你想付出多少为家乡,这是你个人的一个行为是吧?但是真正回到你要去改造的对象上,面对的是不同的群体,一个是政府,一个是当地的居民,这里面肯定复杂多了。我尽力参与的原因是,首先自己就是从这种文化里面出来的,一看到有这些文化特质的东西,就会特别亲切、认同,它算得上是一个自觉反应。第二,我也知道现状的残酷,其实这些文化,包括逢年过节的做的那些仪式,它是在慢慢丢失它的内核,最后连形式能不能保存下来都是一个问题。所以那些还在的古建,不管它们达不达到国家级或省市级保护的程度,它们就是一个不同文化、不同时期切片的重要证据,一旦失去,是不可逆的。每次我回去莆田,其实都会不时地给自己打气,还有一丝可能性,就应该去推一推,再努力一下!但也看到一座座在倒塌!


莆田的古建筑.jpg

莆田的古建筑


在全球化的今天,这些特质表面看去是微不足道的,但其实它们将来才是能补充我们文化多样性最生动的细节。它是个证据,不是靠一个人一个时间段生成的,是漫长的时间、无数的群体一代一代这样层积出来的文化生态,一旦破坏,它就永远消失了。



福建人会特别关注这一点,是否跟福建有很强的宗族观有关系。我们会去寻根,自己从哪来?祖先做了些什么事情?很多艺术家对这个事都比较敏感。



去年回莆田参与了几场关于莆田文化古城的座谈会,市政府希望在城市新一轮的规划中,能深挖老城的文化底蕴,因为莆田在宋代的时候,不管是从经济还是文化层面看,它都已经相当发达了。那么现在到了一个新的时间节点,商业、经济发展了以后,反过来从文化保护的层面来讲,我们对过去的在地文化了解略显不够了。作为艺术家,我也很开心看到政府有这样的想法,去年也推荐了一支对古建保护很有想法的上海规划团队前来参与,对此我也蛮期待的。回你话题上,在福建,宗族文化至少在我们这一代人内心里面是自觉生长的。我自己也是在大家庭中成长,记忆中保存着完整的家族礼仪、生活细节,这跟今天我们住单元房,亲戚、邻里之间缺乏互动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在创作上,你主要找到一个入口,很多资源自然会涌现出来,这应该是很多闽籍艺术家会有共鸣的点吧!


艺术家陈彧君老家.jpg

艺术家陈彧君老家


回过头去看我们古建部分,每个空间的布局,一定是在生活制式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结构和功能,很讲究,但真正的通道都在那些建筑的细节上。有一天把这些细节都毁光了,我们的后代就得靠想象去建构那个世界了。其实大家都清楚这些大道理,但作为一个艺术从业者,我们对社会现实层面的影响是十分有限的,这是一个尴尬的境况,或许你知道从哪里来,但你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莆田家族的祭祀活动现场.jpg

莆田家族的祭祀活动现场



您上次在威狮展览上展出三幅“亚洲地图”系列的作品。画面很抽象但是可以感受到里面有很复杂的文化内容,也有像您刚才提到对文化的担忧,或者说想让它保存下去。我个人觉得非常具有一种宗教仪式感。不知道是否受到莆田特殊民俗的影响?



有,之前一些评论家朋友就会说是“魔幻现实主义”,但这种魔幻,也许就是我们经验中的现实主义。我们小时候老家一年会有很多祭祀仪式,现在想想都觉得神奇。这些都被植入你的血液,再混合长辈们添油加醋描述出的奇事异闻,这也给了我之后创作巨大的想象空间。那些神圣或神秘的东西成为一种灵感,贯穿于你记忆的仪式空间中,那种创作的体验是真实而超验的。


莆田民俗活动现场.jpg

莆田民俗活动现场


你刚才讲“亚洲地图”这批创作,就是在这样状态下创作出来的。这种想象力就有很强的地域属性,但是对我来讲,这种泛宗教的体验和宗族生活的经历,就是我创作的第一道门,它有如你的第一口奶,影响着你的一生。


陈彧君,亚洲地图NO.201507,265x143cm,纸本综合拼贴,2015.jpg

陈彧君,亚洲地图NO.201507,265x143cm,纸本综合拼贴,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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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彧君 /


1976年出生于福建莆田,1999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综合艺术系并留校任教。1999年至2014年先后在中国美术学院综合艺术系及油画系任教,现生活工作于上海。



收藏


美国布鲁克林美术馆,澳大利亚白兔美术馆,香港M+美术馆,龙美术馆,余德耀美术馆,阿拉里奥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法国DSL基金会等国内外艺术机构收藏。


部分个展


每个自己(阿拉里奥首尔画廊,2020)

陈彧君个展(唐人当代艺术中心,2019)

亚非拉的雨水(上海仁庐空间,2019)

木兰溪|厝(佩塔提克瓦美术馆,2017)

故土不乡愁(bank画廊、阿拉里奥上海画廊,2017)

第二道门(上海科恩画廊,2015)

临时房间(北京博而励画廊,2012)

空房间(北京博而励画廊,2010)等


部分群展


第二届安仁双年展(安仁华侨城创意文化园,2019)

可见或不可见的形状(台湾官渡美术馆,2018)

互毁与共生(上海油雕院美术馆,2018)

图像与重构(意大利卡塞雷斯博物馆,2015)

第八届深圳雕塑双年展(深圳OCAT,2014)

ON|OFF中国年轻艺术家的观念与实践(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13)

影子与镜子——中国当代艺术(印度尼西亚国家美术馆,2013)等